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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8-08-20 09:15 来源:蜀南在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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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8-08-20 16:00:46
2018.04.1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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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

2010年清明节,我和新婚的妻子回到故乡营山县,这座川北的小城正在连绵春雨中。

马叔叔的坟茔在城北一处湖泊公园里,我们去时游人不多,湖面垂着轻纱似的雨帘,湖光山色,满目葱茏。

妻子与王孃孃合打着一把伞,搀扶着走上石桥,王孃孃裹过小脚,走路颠颤,她手里拿着一台放音机,里面传出的缥缈声响,我再熟悉不过了,那是川剧高腔。

坟茔在湖边一处青草坡上,黑色大理石的墓碑前,散落着残余的香烛和纸钱,看来已经有人来过了。妻子与我并肩站着,一道向马叔叔鞠躬。我定睛看了一会儿墓碑上镌刻的文字:马介眉(1922--1990)。

雨停了,阳光从云缝中透出,照在王孃孃身上。她是马叔叔的遗孀,已年过七旬,却还是一头黑发,满脸皱纹也都舒展开了。她坐在一个小马扎上,远远地看我们,翘起兰花指,给自己点了一只香烟,小口抽着。放音机里的戏,正紧锣密鼓,唱得热闹。

我和马叔叔夫妇并不沾亲,上世纪七十年代,我的父母还在县政府工作,但需要经常下乡,没带孩子的时间,经县供销社卖布匹的小蒋师傅介绍,把我托给了王孃孃,吃住都在她家,到星期天父母才来接我。马叔叔和王孃孃没有子嗣,对我很是疼爱,所以我一直把他们当养父母,后来新婚燕尔,还特地带妻子去见马叔叔。

我还隐约记得第一次去那里时的情景,三四岁的我牵着父母的手,一道大门进去后,还要走一段很深的巷子,两旁都是住户。马叔叔家很是逼仄,只有一间里屋和一间厨房,家具简单,一张雕花的红木床,一个黑漆螺钿的穿衣柜,饭桌则是一张脱了漆的茶几,紧挨着一个五斗橱。后来,在这个橱柜上,才将马叔叔那张泛黄照片摆了出来:年轻时的他,英姿飒爽,戎装整齐,腰间挂着一把盒子炮。

那幢百年老屋的墙壁是薄木板,别人家的灯影和人声,可以毫无阻滞地透过来。厨房跟里屋隔得老远,吃饭以前,王孃孃要端着菜出来,穿过顶上有亮瓦的巷道,将热腾的饭菜端到屋里。

在以前,那一带都是马家的产业。我在那里度过了几乎全部的童年时光,静静的老屋,窄巷,屋顶琉璃瓦透下的阳光,回忆里的这段静好岁月,至今让我迷恋流连。

在小蒋师傅的讲述里,马叔叔曾是少校军衔。民国时,马家经营着营山县最大的鞭炮作坊,早年,马叔叔在出过六位进士的“云凤书院”读书,后来从军,八年后挂甲归田,先在营山中学教书,后继承家业,成了少掌柜,社会主义改造时,交出全部家产,成为县供销社一名普通职工。

马叔叔去供销社上班时,我时常跟着他。每日清晨,他总是第一个去门市,把有数字编号的长条木门板一块块卸下来,沿街铺成货摊,卖些盐巴、煤油、电池、草纸之类的日杂百货。小蒋师傅那时就跟他要好,常常请他帮忙:“我们去看电影,麻烦你下班时关一下门。”于是到了打烊的时候,马叔叔又一个人将门板一块块上回去,有时还要一个人在店里值夜。

马叔叔从不讲他的行伍生涯,只偶尔提过他在成都学会的听戏。我经常陪马叔叔进茶馆听戏,知道他听戏和别人不同,总是选戏台下最靠后边的桌子,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专心喝茶听戏。别人泡茶馆不只喝清茶,大多还要买酒喝,他却从不在茶馆喝酒,说,“钱要留着听戏用”。 但有时,他会买一把花生给我吃。

每唱完一折戏,会有人来到每张桌子,拿一个空茶碗,赏钱的茶客们就往里面扔硬币。别人都给贰分、五分,马叔叔却每次都给贰角。每次唱完戏,那些青衣、老旦、花脸、小生,还会向马叔叔坐的角落多鞠一个躬,说声谢谢捧场。有些演员卸了妆,还会来和马叔叔说几句话,聊的是戏里的东西。

七十年代的营山县城,似乎还是与世隔绝,上演的尽是旧时代的故事:旧文人的清高体面,戏伶们对落魄军官的别样尊重——马叔叔确实值得这种尊重,却主要不是因为他曾经的身份。

浩劫结束以后的某一天,茶馆里演的是我最喜欢的《铡美案》,戏台上摆着龙头铡、虎头铡、狗头铡,这些道具做工精细,表面亮晃晃,煞是好看。不巧的是,那天演包公的演员中午喝多了酒,临上场了酒还醒不了,戏班就找马叔叔救场。他们知道,马叔叔当过票友唱过花脸。

什么是花脸那时我不太懂,只记得马叔叔没有推辞,很爽快地起身,去了后台化妆,穿上戏袍,竟也像模像样。我趴在戏台侧幕附近,眼看着他上场亮相,好长一段唱词,台下观众没发现一点异样,连连叫好,都夸这个花脸嗓子亮。

这场戏我已经很熟悉,正当马叔叔演到该扔出一根竹签签,下令斩首陈世美的时候,不想从后台又窜出来一个包公!原来那个涂完了脸的演员酒至半醒,听见该自己唱戏的锣鼓点子在响,慌乱中想都没想就冲了出来。一时间台上两个黑脸的包大人面面相觑,只是一个穿了戏袍,一个没穿戏袍。台下的观众知道错了场,更加卖命地叫好,有好事者还往台上丢瓜子花生,丢硬币,整个茶馆一片喧腾。

呆了片刻,只听得马叔叔大喝一声,公案上抽出两支通红的竹签掷在地上,高声喊道,“王朝马汉,听令!”

一闪身站在台前,马叔叔威风凛凛地亮了个相,唱腔声若雷吼:

“凭着这官儿我不做,天大的祸事我承担。铡了陈世美和这假府官,我捧了官印去见龙颜!”

一声令下,把陈世美和那个醉酒的包公都铡了,掌声和叫好声四起,桌子都差点让茶客们拍烂了。

后来马叔叔总是提起这次“大义救场”,一次一次地说,每次都得意洋洋,所以现在我连台词都能背下来了。

2

那次客串包青天,马叔叔出尽了风头,但王孃孃却无比担忧,说马叔叔一个供销社职员,这样胡闹太引人注意了,怕再像前几年一样惹来被批斗的祸端。那之后的很长时间,马叔叔连茶馆都不去了,下班后只是一个人待在家里写字。

马叔叔写得一手颜体,遒劲挺拔,雄健中蕴有一股秀气。可那时他常常为找写字的纸犯愁,书画店里的夹江纸,以他的工资是买不起的,而供销社下面的门市店里,连旧报纸都没有。

马叔叔在找纸,我也在找纸。当时小孩流行用一张厚纸叠“响炮”,拿在手上,在空中迎风一抽,空气把纸张撑开,立时会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,谁的“响炮”声音大,就谁算赢。“响炮”的声音大小和纸张的韧度厚度都有关系,我有时去父亲的办公室,趁他不备,偷来那种很厚的白色绘图纸,这种纸做出来的“响炮”声音又大又结实。

有一次在马叔叔家巷口,我的“响炮”所向披靡,接连赢过小伙伴,我兴高采烈地回到屋里,一时忍不住,又“啪”地来了一炮。马叔叔前晚值夜班,当天在家休息,他抬头看见我手里的东西,忽然大喊一声:“别动!”便迅速从床上站起来。我心想,这下完了:吵了马叔叔的瞌睡,偷绘图纸的事肯定也要被发现,若是那样,屁股上少不了挨一顿狠打。

我站在那里都快吓哭了,谁知马叔叔兴冲冲过来一把夺过我的响炮,连声道“好纸,好纸!”原来他也看上那绘图纸了,到了晚上,便在我那张“响炮”上龙飞凤舞地写了一篇字,再贴在板壁上。不想几天后,我父亲来马叔叔家,看见那张写满字的纸,两人聊起来,马叔叔又不知情,我偷纸的事情还是败露了,最后我还是没躲过那顿打。

马叔叔还在到处找纸,供销社的火柴箱子,底层会有一张很大的防潮纸,又宽又韧,他便拿来试写,发然果然是写字的好材料,虽是薄了点,但火柴卖完,防潮纸就没用了,可以任他取用。

从此,马叔叔一个人待在家里,面对空空四壁,在印有“泸州火柴”的防潮纸上挥毫泼墨,意兴激越,写得兴起时,还会低声唱两句,在那昏暗的孤灯下,家里也有某种戏台的味道,只是演员只他一个,戏台亦全属于他。

只是他重新开始写字后,一直都有个习惯,就是写过即焚,那些写在防潮纸上的字,都没有留下来。

马叔叔不去听戏了,却劝王孃孃去,还要带上我,让我多见识见识。其实,他是想王嬢嬢去看了,回来讲给他听。

王孃孃一生素不识字,自幼失去双亲跟着亲戚生活,与马叔叔相亲认识。那时马叔叔已身无任何资产,连房子都是租的,他却毫不介意,整日悠哉游哉,下班后去泡茶馆听川戏,连媒人都说,马叔叔娶了王嬢嬢是命里有福。据说,年轻时的王嬢嬢,是极其美丽贤惠的。

很多年以后,王嬢嬢依然会跟我说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。地点就在听戏的茶馆隔壁媒人的家里。王嬢嬢当时脚只缠到一半,怕被嫌脚大。谁知马叔叔没聊两句,就递来一个绵纸包裹,里面是代表同意的见面礼:两块衣料,两方手帕,两双布鞋。

“走,我带你听戏去。”隔壁茶馆里开戏锣鼓已经敲响,马叔叔望着她,一脸的笑。

营山虽然地处偏僻,但遍街的茶馆每晚都有川戏。二人婚后的主要娱乐就是去听戏,渐渐地,王嬢嬢也成了戏迷。所以后来马叔叔“派”王嬢嬢去帮他听戏,来了哪些角儿,怎么唱的,王嬢嬢都讲得清楚。

这之后直到我上了小学回家里住前,晚上去茶馆听戏,我都是跟着王嬢嬢。即便后来已经回了家,星期天我还会跑到马叔叔家,喊王孃孃带我去茶馆听戏。

每晚看戏回来都已过十点,我随着王嬢嬢,从大门进去穿过漆黑的长巷和天井。有一次回家,正下着雨,王孃孃只顾牵我,没注意到天井附近的青苔,一下滑倒跌在石阶上,痛得接连呻吟。我吓坏了,立刻跑回去通知马叔叔。

马叔叔连鞋都没穿好,背起王孃孃就往医院跑,我则早已吓哭,留在家里。王孃孃的脚踝骨折了,县城的医疗水平有限,医了一个多月都没好转,医生还说要截肢。马叔叔听了,一巴掌拍在医生的办公桌上,一张脸黑得吓人,情急之下,一个供销社小职员竟以长官的口吻说起了普通话:“你们,你们,无能!”他把王孃孃背回了家,我父母闻讯赶到时,他仍然余怒未消,气愤地说:“那些医生还不如军队里的兽医!”

最后王嬢嬢是被马叔叔的一剂偏方治好的。他说,他当年的长官有一匹最心爱的军马,意外跌断了腿骨,兽医只用了一贴草药,不出一个月,军马就可以奋蹄如飞。马叔叔翻箱倒柜,找到了当年抄下的续骨药方,敷药后,王孃孃又在床上躺了两个月,伤竟痊愈了,至今行走自如。

伤愈后,马叔叔仍然劝王孃孃去听戏,我也继续跟着,在烟雾缭绕的茶馆里,听《乔太守乱点鸳鸯谱》、《白蛇传》等大戏,半懂不懂,图个热闹。只是后来我们夜里看戏回来,无论多晚,只要敲敲大门,马叔叔都会带着手电筒,穿过巷子来接我们。

八十年代中后期,香港录像片渐渐进来,县川剧院播放起了刘德华陈玉莲演的《神雕侠侣》,我看得很是兴奋,回来给马叔叔讲起,他却总是摇头,说他还是最喜欢传统川剧,“最好有成都的名角下来演出”。

不过县城里,有名角演出的川剧越来越少了,有时候,马叔叔在川剧院门口,看那些老剧目的海报,一站就是好久好久。

3

那一次马叔叔在医院拍桌子讲普通话,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。我问过父亲,马叔叔是四川人,怎么也会讲普通话呢?父亲说,以前的官场和旧军队里时兴说官话,类似现在的普通话。“你马叔叔说的是成都官话”。

马叔叔去世后,营山的报纸偶有关于他的报道,王嬢嬢每次都托人剪下剪报,等我回去时,她便指着报纸一页页给我说马叔叔的故事,她记忆力极好,竟说得跟报纸上分毫不差,光是马叔叔见邓锡侯的经过,她就讲了好几遍:

1941年,马叔叔刚刚19岁,“云凤书院”毕业后去了成都府,求见成都川康绥靖公署邓长官。邓锡侯,营山县回龙乡人,出身贫寒,早年毕业于南京陆军军官学堂,任国民革命军第22集团军总司令,川军巨头,曾率部出川抗日,参加过“台儿庄大捷”。

马叔叔去时,邓锡侯刚从前线返回,受命主持四川省和西康省的军政事务。马叔叔听说邓长官有令,凡营山老乡到成都皆可来见他,要求职的量才录用,要返乡的发给两块大洋路费。而且但凡营山来人,邓司令一定会亲自面谈,问问乡土舆情。

那天,邓锡侯见来人年纪轻轻,相貌端正,没有一般乡人见到大官时的卑怯,于是问道:

“你,叫啥子名字?”

“邓长官大人,我叫马介眉。”年少的马叔叔恭敬有礼。

邓锡侯点点头,又问:“你父亲叫啥子名字?”

“邓长官大人,我父亲叫马德斋。”

邓锡侯又点点头,知道营山有这么一个人,家里开了好大一个鞭炮作坊。他想了想,再问道:

“你会写字不?来,给我写一写你的名字。”

马叔叔的毛笔字功底是自幼练成,邓锡侯本人也精通笔墨,见了马叔叔的字和他那份机灵劲,非常喜欢,说:“没想到你小小年纪,字写得楞格好,还不怕生!”

当时,邓锡侯刚刚任职川康绥靖公署主任不久,正在用人之际,于是,马叔叔就听见了那句改变他一生命运的话:

“你来给我当个副官,先去换身衣服,把盒子炮背起,晚上陪我成都大戏院听川戏。”

但是后来,少年得志的马叔叔还是选择了急流勇退。对此,王孃孃的说法是,当年马叔叔离开邓锡侯,是因为害怕带枪,“马叔叔写字还行,哪里敢背盒子炮哦”。

对于王嬢嬢这个说法,我将信将疑,马叔叔家曾是开鞭炮作坊的,他怕盒子炮,没道理。

唱包公的民国少校

1985年,有一位本家的四公公满八十大寿,父亲带我返乡去祝寿,我终于有机会解开那个疑惑。

那时父亲已离开营山县政府,放弃仕途,到市里一所大学当了一名工程力学的教师。四公公解放前做过“舵把子”,是营山本地袍哥会的首领。席间,四公公对我父亲离开官场的选择很是赞赏,说:“当年马介眉辞官归乡,如今你弃政从文,都是一样的道理。”我那时已上初中,听名字耳熟,插嘴问:“四公公,哪个马介眉哟?”

四公公笑着喝了一口酒,说:“小小一个营山城,还有几个马介眉?不过他的故事好多你们是不知道的。”

四公公当年闯码头的时候去过成都府,邓锡侯邓司令在西南长官公署,他理当前去拜见。因他是袍哥人家,邓司令对他很客气,特地派副官陪他在成都耍了几天。

而那名副官,正是马叔叔。四公公比马叔叔年长许多,但两人都爱听戏,正好相约去成都悦来茶楼听《单刀会》、《铡美案》。不几日,四公公要返乡,找马副官辞行,不料却听人说他出事了。

原来,邓锡侯手下有一名驻防新都的团长,四川仪陇人,准备娶当地一名女子学堂毕业的学生做二姨太,两家已议定了迎娶的日期。不想,团长家里的大老婆听说后,从老家赶来大吵大闹,团长惧内,就悔婚了。

这事本来没什么,但那名女学生觉得蒙了羞,在一天夜里自尽了。这下在当地激起了民愤,说逼奸的有,说强娶的有,此事在当时见有报道。邓锡侯听闻,命马副官写一纸谕令给驻地师长,要以“破坏军民关系”罪论处,枪毙该团长。

四公公说,别看你马叔叔演包龙图铡陈世美的时候手里也会比起一把刀,在戏台上喊“斩得痛快”,可真临到要他下笔杀人,他却于心不忍。于是,他咬牙在谕令里把“枪毙”改成了“当众责罚五十军棍”。

一顿军棍下来,那个团长的双腿被打成了残废,不过终究侥幸捡回了一条命。当地的民怨平息了,事后邓锡侯得知经过,派卫兵把马叔叔五花大绑捆去了他的书房,沉吟良久,终于叹了一口气,也没有责难马叔叔,只是摘了他的少校军衔,仍旧还做副官。

“他是一个蚊子叮在脸上都不舍得打死的人,让他下令杀人,啷个可能嘛!” 听四爷爷说完故事,王嬢嬢才补上这一句,原来,她所说的马叔叔怕枪,是这个意思。

后来马叔叔思来想去,选择卸甲归田,图个两手清白。离开成都时,邓锡侯送给他一副象牙筷子留念,后来随年代变迁,包浆厚重,我见过时已是金黄色,马叔叔当时曾调侃自己:“牙老了要变黄,人老了要变莽(四川话,笨的意思)。”

“他就是一个该去喝茶听戏、无牵无挂的闲散之人。”四公公最后这样评价。

4

回到营山后,马叔叔停了写字,只是记账的时候动动笔:某月某日某人赊欠干电池两节,盐巴一斤,合计几角几分。但每次供销社开会,他坐在一群穿草鞋、抽叶子烟的乡党中,穿一身蓝布大褂,还是显得很突兀。

到我认识他时,他早已是那副闲散人的模样,我见过他在店里无聊打算盘玩,噼哩叭啦,摇头晃脑。

到八十年代,王嬢嬢开始摆摊做小生意,一天,有个抱孩子的女人过来,说要方便,先将孩子放在小摊上,女人一走,便再也没有回来。马叔叔夫妇收养了这个女婴,取名马兰。

1987年夏天,我那时已上高中,父母调离营山,我只能每年暑假回去。那时,王孃孃的小生意已做得很不错,晚饭炖了鸭子,还给“地主家少爷马文才”买了营山有名的卤牛肉。那晚,王孃孃抱着不到四岁的马兰,马叔叔在一边喝酒哼戏文,那曲调妩媚而俏皮,我问他是哪出戏,他说是《张敞画眉》,汉代的一名大臣,名叫张敞,给妻子画眉的故事。

酒至半酣,他让王孃孃拿出纸笔,趁醉在灯下挥毫写了一首诗:

当年走马锦城西,
曾因梅花醉似泥。
二十里路香不断,
青羊宫到浣花溪。

后面小字是:录陆游诗句,奉爱妻留存。布衣马介眉。

写下这幅字以后三年,马叔叔病故,终年六十八岁。葬礼上,破旧的老房子里一下子来了好多人,都是些我不认识的老人,他们佝偻着身子向马叔叔的遗像行军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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题图:《我们天上见》剧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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